「媽媽，不要賣掉房子好嗎？」

欠錢要賣掉的房子
三年前，一通房仲的電話，帶我走進一間終生難忘的房子。
「大哥，有個案子，屋主借款已經到了『北風北』，
再不處理就要被黑道追殺了，但屋況要大整理。」
電話那頭的語氣急促又帶點興奮。
「這有什麼問題？」我心想，對投資客來說，屋況越差，往往意味著價格越有空間。
當我進入這房子的時候，所有雜物堆積如山，幾乎要淹沒整個客廳，
但從燈具的款式、牆面油漆的平整度、拋光石英磚、屋頂的間接照明，
所有細節都在傳達一種無聲的墜落感，
證明屋主曾經富裕過，也曾將對未來的期望，都灌注在這個空間裡。
這裡，曾經是一個滿載著愛與夢想的家。
這間房子現在卻變成遍佈壁癌和水漬的房子，因為屋主沒錢修理，
我專注地在屋內穿梭，舉起手機對著天花板上潺潺流下的水漬拍照，
腦中飛快計算著修繕成本。
就在我走進第三間房，想找出漏水源頭時，那堆滿衣物的床上，
忽然傳來一個細微又顫抖的聲音：
「媽媽，我們……可不可以不要賣房子啊？」
那一瞬間，我拿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原以為是自己聽錯，
定睛一看，才發現一個女孩背對著我，蜷縮在床上。
她顯然不想看見我們這些闖入者，這些即將奪走她家園的「不速之客」。
我立刻轉過身，假裝繼續研究牆角的壁癌。
這棟房子對我而言，是一個「物件」，是excel表上的一排數字。
但對她而言，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是她從蹣跚學步到背起書包的軌跡，
是承載了她全部童年、所有喜怒哀樂的世界。
而如今，這個世界因為大人的錯誤——或許是賭博，或許是投資失利——即將破碎。
我知道，以他們家被金主追到「北風北」的狀況，
賣房，已經是他們唯一且最正確的選擇。
現在賣，至少還能拿回一點點錢重新開始；
再拖幾個月，光是利滾利的恐怖利息，就足以讓他們淨身出戶，一無所有。
道理很殘酷，但現實就是如此。只是這些複雜的成人世界規則，
又要怎麼跟一個尚未被世界污染的孩子解釋？
她只知道，她的「家」，要沒有了。
從頭到尾，我沒看過她的臉，但她那句卑微的請求，
卻比任何一張悲傷的臉孔，都更讓我感到鼻頭一酸。
看完房後，仲介追了出來，急切地問：
「大哥，怎麼樣？這間雖然漏水嚴重，但地點不錯，你要出多少？」
我壓下心中的翻騰，冷靜地報出一個扣除所有維修成本後的價格：「680萬。」
「好！還有，」仲介補充道：「金主那邊很急，希望一個月內就要全部過戶完成。」
我看著他跨上機車，拿著我的斡旋單和支票，準備衝去金主那裡談判。
我還在想，想了一會，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跑到對向車道，大喊著攔住了他。
「大哥？還有事？」仲介一臉困惑。
「對」我深吸一口氣，對他說：「我還有一個條件。你跟屋主還有金主說，
尤其跟金主說，現在快年底了，假如我買到，
我希望讓他們一家人，免費住到這個學期結束。」
我頓了頓，看著仲介不解的眼神，繼續說：
「至少，讓那個小妹妹，有機會好好跟她的同學說再見。」
我不知道那個條件有沒有被轉達。
故事的結局很現實，另一組投資客的出價更高，他們順利成交了。
我記得當天騎車回家的路上，心裡覺得苦苦的，
心裡想要是是我的小孩也碰到這個情形，我身為一個爸爸要怎麼回答他。
今天剛好騎車經過那個地方。房子早已翻修一新，看不出當年漏水頹敗的模樣。
我忍不住想起那個從未見過正臉的女孩。
不知道她後來過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最後，到底有沒有機會，好好地跟她的同學，說一聲再見？
我沒有答案。
假如仲介有幫我傳達的話，
我希望，我至少能告訴小妹妹這世界上還有過一個陌生人在乎她過。
你呢？你有碰過這樣心裡酸酸的事情嗎？